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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mber水母,多伦多大学性别研究系博士在读,研究方向为1980年代后的中国跨性别女性社群历史。
中国的跨性别女性面临的,是一种「递归式的结构性杀戮 (recursive structural killing)」。
尽管媒体对跨性别者的恐慌渲染和负面政治宣传屡见不鲜,但此地跨性别女性受到的主要压迫,并不完全来自类似西方诸多保守派政府进行的那种对跨性别者直接且高度政治化的敌视性社会动员。
相反,此地的特点,是在法规和政策上刻意回避性别认同和性取向议题的情况下,通过「巧妙」的制度设计和社会安排,确保跨性别女性一定同时受到阶级、性别、家庭、地域等多议题多维度最为极端的交叉性压迫,确保尽可能多的、年轻的跨性别女性会在痛苦中主动自杀,确保剩余的大部分跨性别女性只能苟延残喘活得生不如死,确保那些因特权侥幸逃过一劫的跨性别女性可以对同类的痛苦无动于衷乃至嘲讽割席,确保跨性别女性一定会同时被所有身份政治和民族主义式的单议题社会运动边缘化和排斥,确保联合式的交叉性运动一定不会诞生因为没有人希望跨性别女性从中获益,确保我们一定会因习得性无助而感到绝望并困于社群内斗,确保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参与对跨性别女性的杀戮乃至通过这种凌虐收获快感和友谊,确保这种暴力的循环可以在所有人的共谋中不断维系。
中国年轻跨性别女性的自伤/自杀风险和比例,远高于其它性少数群体。2021年发表在《柳叶刀》杂志上的一篇文献综述表明,跨性别女性的自杀意念达到60.7%(跨男51.5%),自杀尝试达到20.7%(跨男11.0%)[1]。另一篇发表在美国医学会公开期刊的文章表明,未成年跨性别者的自杀风险达到了43.03%,高于顺性别LGB人士的36.21% [2]。许多跨性别女性都遭遇过远高于同龄顺性别者比例的家暴、校园霸凌、性侵或性暴力、性别焦虑,且这些因素都是构成我们高自杀率的重要原因。我们的社群里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
恐跨者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一名跨性别女性,但每名跨性别女性都至少认识一名死去的同类。
我们的社群里鲜少有年长的前辈,大部分前辈都是和我们年龄相仿、甚至比我们年龄还小的同类,最小的逝者甚至不到14岁。许多已经在多年前离世但仍然被所有人铭记并激励我们前行的同类,在离开时很可能还未成年,但即便在当时,她们也在竭尽所能帮助别的同类努力生活下去。
大体而言,我们可以借助以下的图示,理解跨性别女性遭遇的结构性压迫和对跨性别女性死亡的系统性生产方式:
家庭:社会污名 → 家暴/遗弃/监禁 → 霸凌/辍学 → 自残/自杀 → 社会污名
医疗:社会污名 → 医疗限制 → 社群依附 → 自主用药 →「变性」恐慌 → 社会污名
社会:社会污名 → 证件限制 → 就业歧视 → 强制隐身 → 体面政治 → 内部歧视/弃置
→ 灰产/性工作 → 性别暴力/反跨谋杀 → 刻板印象 → 恐跨宣传 → 社会污名
这是一场自我循环式的、对社会最边缘最弱势的跨性别女性的屠杀。
在家庭维度,当跨性别儿童/青少年和家人出柜时,收入水平更高、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家庭更有可能包容孩子的跨性别身份,而农村地区、收入水平低、迫切希望通过生育培养养老劳动力的家庭更容易重男轻女,在这些家庭被迫出柜(炸柜)的跨性别女性,往往也会面临更高的家暴、监禁和遗弃风险。由于缺乏线下社会支持,年轻的跨性别女性往往非常依赖线上交友和社交媒体,而这些平台往往又会成为家长控诉孩子「受互联网蛊惑」而产生性别变跟想法的证据,全然不顾线下支持网络和社交途径的缺失本身就是孩子上网寻求伙伴支持的初始原因。
在这样的误解下,家长往往会采取家暴、监禁等行为,其中更有许多跨性别女性被送进以「戒网瘾」「解决青少年叛逆」的监禁和虐待机构,跨性别女性往往会在这些机构中被强制扭转性别,剪去头发并公开羞辱,也更容易在这样的环境中受到性暴力和性侵,从而加重当事人的抑郁和绝望感,从而导致更进一步的创伤反应并增加当事人自杀风险,而我们同类的死,又会被反过来映证「跨圈」之「混乱」,我们同类受到的凌辱和谋杀,又会成为羞辱我们「短命」的笑料。
今年三月,被送进「河南省聚贤青少年教育基地」的跨女言箴甄(@yanzhenzhen21),便在被关押了三个多月后选择了自杀 [3]。面码(@TianqiChen666)在不堪焦虑和抑郁的重负自杀后,遭遇了大量反跨人士的嘲笑和网暴 [4]。2023年网络禁售雌二醇后,有无数无法通过正规途径获取药物的跨女选择死亡。
这些血债,我们没齿难忘。
没有任何一名跨性别女性不想好好作为女性活下去,没有任何一名跨性别女性想让自伤和自杀成为社群的代名词,也没有任何一名跨性别女性想每天看到自己可能前一天还在互动的同类的死讯。在整个社会都抛弃我们之后,我们能依赖的往往只有彼此。
不幸的是,在面对来自整个社会的重压时,社群那些无数将自己的全部生命投入进救助和自杀干预工作的志愿者们,也往往会因为过度工作和创伤暴露被逐步耗尽(exhaust)。一旦一名核心救助者(大部分同样是未成年人)因不堪重压死亡,这种绝望也往往会引起涟漪/模仿效应并激起自杀潮。16岁的女孩子们不应该每天面对朋友的死亡并在不断的无能为力中变得逐渐麻木不仁,不应被迫学习怎样和警察家长和政府周旋并从虐待儿童的监禁机构中救出自己的同伴,不应该被迫学习如何做自杀干预并不断让自己暴露在创伤里,不应该承接整个社会对我们剥夺性遗弃(extractive abandonment)造成的代价。
在医疗维度,中国的跨性别医疗体系规定,跨性别者(无论年龄)只有获得家长同意才可以通过官方途径获取性别肯定医疗资源。而手术的相关审核则更加严苛,不仅要求家长同意且无犯罪记录,仅仅在数年前还明确规定只有异性恋的跨性别者才可以接受手术 [5]。
如果不想接受这样严苛的规范,那当事人就必须前往海外(如泰国)进行手术,而相关的费用又往往十分高昂,对许多贫困的跨性别者而言更是无法企及,且我国学历证书的修改限制,意味着只有大学未毕业前进行手术才能做到顺利「融入」顺性别社会,而大学未毕业的年轻跨性别者往往又无法仅靠一己之力积攒相关费用。
由于国内大部分性别肯定医疗资源都集中在经济更为发达的城市,且收入水平、教育水平低的家庭更可能拒绝接纳孩子的跨性别身份,这便可以确保医疗资源的极度不平等和极高筛选门槛,确保只有相对而言最有特权的跨性别者才能从官方途径获取医疗资源,更不用提某些「主任医师」一边收着高昂费用、一边用极其落后和保守的性别规范审视来就诊的跨女,只给最符合传统女性刻板印象的跨性别者颁发诊疗处方的著名事迹了。
2020年发表于《性医学杂志》的另一篇文章表明,约79.4%的跨性别者希望接受性别肯定激素治疗,但有高达71.5%的跨性别者都认为相关资源难以获取,且约43.1%的人因无法获得性别肯定激素治疗而产生过自残念头。
在医疗资源无比紧缺且门槛严苛的情况下,大部分跨女都只能选择DIY或灰色途径(药商)自行用药,更有许多人会尝试自行手术:根据同一篇论文的调查结果,进行HRT的跨性别者中有67.6%通过非法途径获取药物,61.8%在没有定期专业监测的情况下使用药物。
早年,在跨性别女性社群还未形成、大家还未在HRT方案达成共识之时,是我们无数的前辈用自己的身体、健康和生命为代价以身试药,才逐渐形成了「规范」的用药方式,并反哺了所谓的「官方」医疗体系。这种不稳定的用药环境和坚持自我、照护社群的勇气,构成了「药娘」社群不可缺失的组成部分。然而,这样的环境也使得跨性别者更容易因不合理用药带来的激素波动而出现心理和生理问题,也更加促使了社会渲染「变性药」跨性别恐慌、污名化「药娘」的理由 [6]。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受到的压迫,反而成为了用于证明我们的「威胁」和「咎由自取」的理由。这不是什么误解或者错误:这就是蓄意的羞辱。
在社会维度,由于中国目前不允许免术换证,跨性别者必须完成全套性别重置手术(SRS)才可以更换身份证性别。但是,如果你已经大学毕业,那无论你的证件信息如何更改,你都无法更改自己的学历证书。这样一来,性别变更在实践意义上几乎等同于学历作废。
中国的就业环境本身就在性别表达上极其保守,会明确拒绝证件信息为男但性别表达不符合男性传统刻板印象的个体。在目前这个简历上有空窗期都会被拒绝的就业环境里,如果你的真人长相和身份信息乃至学历信息不符,那便会在找工作方面面临远高于顺性别者的障碍。因此,如果一名跨性别者希望最后能够以自身认同的身份生活并找到工作,那最理想的方案便是在大学毕业之前完成手术并同时修改校内登记信息和身份证件。
这样一来,跨性别者面临的便是一种近乎搞笑的、自相矛盾的、Catch-22(第二十二条军规)式的困境:如果你希望找到好工作且不受歧视,你便需要尽可能保证自己在大学毕业前完成手术并修改证件,且拥有相对而言更不容易被识别为「跨性别者」 的外貌;但达成这一点需要大量的资金作为支持,而大学未毕业、还没有工作(且大概率不受家里支持的)跨性别者往往又因找不到工作而无法拥有完成以上一切的资金储蓄,从而陷入「变性需要钱,赚钱需要工作,不变性就找不到工作,不工作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没办法变性」的死循环里。
在这样的严苛筛选下,往往只有最幸运、最特权的跨性别者,才可以成功完成以上所有步骤并获取一份「体面」的工作,而这些人又往往会因阶级位置忘记或无法接触到更贫困和边缘的同类。更有甚者会因自己的成功融入搞起「体面政治」,宣扬只有足够符合性别规范、完成了全套性别变更手续的跨性别者才有得到尊重的资格,而对那些更为贫困和不幸的同类的遭遇嗤之以鼻乃至暗自嘲笑。由于这些个体往往已经融入顺性别社会,她们便不会再自称跨性别者,这样一来,大家能见到的「跨性别者」便又变成了最被边缘化、奇观化的那群人。
再次,这并不是偶然,而是整个社会结构自发的运作方式:阶级、教育程度等因素构成了切断社群内部联结、进行内部分化的主要媒介。当我们人证不符、无法更改学历,我们会遭遇社会针对性别非规范者的歧视;当我们成功「隐身」并作为女性生活,我们同样还会遭遇社会针对女性的歧视;并且因为前者的后果往往更加严重,所以我们在面对厌女歧视时也更容易忍气吞声。同时,正因我们往往不被视为真正的女性,我们甚至无法援引顺性别社会基于生育能力给予顺性别女性的保守主义/居高临下式的庇护,我们做的一切都会被当作我们咎由自取的证据、并为我们即将承受的暴力提供证明。
而那些受到家暴被逐出家门、无法完成学业、陷入贫困和社会边缘化的跨女,往往无法获得上述这样的体面工作。她们中的许多人为了攒钱手术或维持生计,要么被迫停止性别过渡,进厂打工或送外卖(如美团会因为外卖员证件和实际外貌不符而暂停外卖员接单资格),要么(尤其是因法律限制不被允许工作的未成年人)只能选择如性工作或色情工作的灰色产业。
2015年,由 China Catalyst 联合北京佐佑和上海心生两机构(现均已解散)出具的中国跨性别女性性工作者报告显示 [7],跨性别女性性工作者面临更高的艾滋病、黑皮暴力、客户暴力等风险,会更容易被房东和酒店驱逐,会在尝试获取公共医疗资源时遭到更高概率的羞辱和暴力,甚至会遭遇顺女性工作者的羞辱和排挤。其中,许多跨性别女性提到,自己需要在工作时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别身份并伪装成顺性别女性,因如果自己被客户发现,客户很可能以自己的「欺骗」作为拒不付钱的理由(还有客户会直接将其作为白嫖的借口),而黑皮针对性工作者的暴力,更是让她无法通过合法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
同时,跨女性工作者还更容易因这种「欺骗」的指控遭受暴力;2008年,大连彩虹工作组发布公告 [8],一名跨性别女性性工作者被客户残忍杀害;近二十年过去了,我们甚至仍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是,对于跨性别女性的污名化、对于跨性别女性性工作者居高临下式的道德谴责,仍然占据了公共空间的主体位置。而跨性别女性因被社会排斥、遭受就业歧视而被迫选择性工作时遭遇的强制性化和客体化,又会被某些特权群体作为指控我们「生产刻板印象」的理由,作为我们「活该遭受暴力」「不应寻求共情」的借口。这就是最为典型的厌女压迫:我们受到的压迫,成为了我们「自愿选择」活该遭受压迫的理由。
厌跨女歧视(trans misogyny)发挥的作用,便是通过剥夺我们援引女性身份的权利,让我们可以「正当」地承接社会对女性的暴力。
就算我们拥有和顺性别女性一样的外貌,因被认知为女性而受到和顺性别女性一样的压迫,我们也没有资格援引女性的名义诉说自己的痛苦、维护自己的权益:女性被殴打是值得同情的,因为女性是有生育能力且脆弱的;但「人妖」被殴打是不值得同情的,因为人妖是自轻自贱、淫秽恶心的。
在这个意义上,厌跨女歧视(trans misogyny)体现的便是厌女的最标准形态:通过动态划分值得保护的「良家妇女」和不值得保护的「堕落」娼妓,它便可以确保女性群体无法达成自我团结,让部分更有资格的女性倾向于选择割席来维系自己的安全位置,并通过这种安排,正当化那些「堕落的」女性遭受的暴力。由于父权制下的女性身份被视为卑贱、耻辱和需要被逃离的位置,因此跨性别女性自行选择成为女性并作为女性生活,简直就是蓄意选择了苦难和压迫,这样的选择要么出于愚蠢和疯癫,要么便是居心叵测的侵犯;无论如何,跨女遭受暴力,便都显得咎由自取了。
清朝时期,一名叫熊姆姆(熊尔圣)的跨性别女性因被弟弟侵占田地,在上报官府后反遭控告 [9]。即便主审法官蒋溥明确承认熊姆姆在几十年间从未违反法律,未收到任何指控,并且在当地社群作为女性长辈德高望重,他仍然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直接进行了有罪推定式的宣告,认为熊姆姆「平日奸污之事不问可知」,「所犯情罪,多涉闺门暧昧」,以维护女性、防止她们听到后作出「羞愧轻生之事」的名义,向皇帝上奏将此人处死。最后,熊姆姆被强制于庭上剪去头发,剥夺所有财产和田地,发配到了黑龙江。
我们也许可以说,这种男性中心主义的,以保护女性名义、对跨性别女性施加(国家)暴力的行为,便是TERF的初始形态。人们总是将TERF当成某种现代产物,从而忘记了以保护女性「脆弱身份」,将作为女性的生活固定化为卑贱和耻辱的象征,从而认定主动选择成为女性的跨性别女性一定居心不轨、是潜在的女性侵犯者的思路,一直以来都是父权制收编顺性别女性的核心动员方式之一。
在当代,中国反跨激女(TERF)呈现出的样子,便是典型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心态:我受了那么多年作为女性的苦,终于也可以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你身上了。我受过的痛苦,就是我今天获得如此特权的资格。你只要胆敢援引自己受到的压迫,就是在悖逆和侵犯我。
作为女性主义者,我们知道,这样的心态背后体现的,其实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如果我们不受害,我们就没有资格声索目前声索的那些权益了;所以我们必须永远是受害者,必须将这种受害的脆弱性绑定在自己的身体之上;通过这样的方式,我们便可以维系整个世界保持原封不动的压迫结构,让我既能拥有站上剥削者位置的资格,也能在自身遭受指控时灵活地援引自己的身体,声称自己为受害者。
她们没有胆量和我们一样发现:这种剥夺从始至终就是不义的,就算你不受害,你同样拥有获得和其他人一样的权利的资格;就算你身为弱者,你也应有获得充盈而美好的生活的自由。没有任何身体天然比别的身体更脆弱、更易侵犯,压迫也从来不是生物学事实;只要我们更改我们与自己和彼此产生关联的方式,我们就可以改变整个世界。激女们忘记了:如果你们渴求的那种暴力本身就是创造你们的东西,那你们便理应明白它从来没有意义。力量从来不来自强力;力量来自弱小和细微之处,来自彼此关怀和照料的勇气。
中国跨性别女性的生存状况,处于女性权益、儿童权益、劳工权益、残障权益等等议题的交叉点。只要此地的跨性别女性没有获得解放,那就意味着此地没有任何人能获得解放(此处致敬 Combahee River Collective,特此注明)[10]。
只要此地的跨性别女性没有获得解放,那就意味着此地没有任何人能获得解放。
我们坚信,被创造出来的东西一定也可以被拆解砸碎。未来不是什么靠等就会自发出现的东西,而是我们在当下的实践中不断已然创造的可能性:跨女社群组建的照护、关怀和知识网络,便是这一点最好的证明。
与那些明明受过压迫,但对特权位置心生忮忌的人们不一样,我们早就放弃了成为「人」的虚假诱惑,因为我们知道,只有和动物、怪物、鬼神们建立联结,我们才可以重新获得整个世界。毕竟,我们是「人妖」,我们懂得这个道理。
如果这片土地和它孕育出的每个人执意憎恶我们,那我们便会躲到河流和大海中去,躲到星空之上,躲到谁都找不到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我们作为女性的愤怒和恨,会如火焰般烧毁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囚牢;届时,我们会和无数无父无母的孩子一起,在一切的废墟和我们父母的坟墓上,将世界重新创造。
[1]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pub/article/PIIS2468-2667(21)00236-X/
[2]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0313143/#H1-3-ZOI230101
[3]https://x.com/yanzhenzhen
[4]https://one-among.us/profile/TianqiChen666
[5]https://www.amnesty.org/en/wp-content/uploads/2021/05/ASA1702692019ENGLISH.pdf
[6]https://academic.oup.com/socpro/article-abstract/72/2/611/7503700
[7]https://www.aidsdatahub.org/resource/my-life-too-dark-see-light-survey-living-conditions-transgender-female-sex-workers-beijing
[8]https://groups.google.com/g/dlchout/c/bEJjAwgdRxA
[9]https://www.163.com/dy/article/H84KQ65J05438Q4K.html
[10]https://americanstudies.yale.edu/sites/default/files/files/Keyword%20Coalition_Readings.pdf